白萍:梦想照进现实——西藏影像文献史的探寻之路
 
       一切就像命中注定,从黄建鹏先生二十多年前与蓝志贵老师一起拍摄三峡画册,到他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读书时看到《中国摄影》上刊登的刘丽嘉所摄《藏族演员学演白毛女》并为之赞叹,到他出于对摄影的热爱陆续收集一些老照片,再到20世纪90年代初起专注于西藏专题老照片的收藏,进而到招募专门人员,组织一个团队致力于西藏影像文献的研究,一路走来,起初看似偶然相遇,但当你对某个事物产生热情而不懈追求,命运也会眷顾你,给你惊喜。不解之缘越结越深,渐渐地就有了一个梦,越来越清晰的梦——建立一座老西藏影像博物馆。
       这是一个梦,也是一个工程,一项事业,并不是开始就清楚、明确,并非起步就是康庄大道,但至少我们已经开始,我们有点滴收获,我们在逐步提高,我们越来越坚定,我们让梦想照亮了现实,让现实迈向了梦想。

1950-1970年代 摄影组
       摄影诞生的历史并不算长,像其他科技革新一样,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人类社会认知、传播和审美表达的观念与方式带来冲击。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对胶片、对摄影本体有充分体会和思考的时候,数码时代已经在电光火石间就模糊了摄影的面目。然而只有完成对历史的追问我们的前行才会更加清醒和稳健。百余年,正是历史开始沉淀的时候。西藏现代摄影史并不是一开始就出现的概念,我们最初接触的首先是作品和作者,令人过目不忘的好作品和凤毛麟角的摄影人。 
       20世纪70年代以前相机在中国还没有普及,由于技术和经济条件的限制,相机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这些人掌握着影像的话语权。1950-1970年代的西藏,摄影主体的鲜明特点是其主要构成是十八军的“摄影股”和媒体的“摄影组”。1951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始和平进军西藏各地,随着大军进藏的有二十几位随军摄影员和随军摄影记者,他们是袁克忠、林安波、周信源、阎钦政、倪涛、范石林、罗伟、胡轮翔、许安宁、戈维淼、李万春、于秦坤、武清泉、吴植忠、黄若愚、袁伯平、王成云、蓝志贵,他们是新中国成立后最早拍摄西藏的摄影人。后来在军区从事摄影工作的有陈王君、陈茵、刘铁生、黎军、雷永夫、祝平、李定元、陈文全等,拉萨照相馆工作人员有刘福全、张振武、徐克光等。
       1956年4月22日《西藏日报》创刊,1960年5月《西藏日报》社与新华社西藏分社合并办公(中印自卫反击战后分家),统一使用采编力量,那一时期摄影组摄影记者有:任用昭、陈王君、陈宗烈、马竞秋、马鹏万等,其他搞摄影的还有高秀峰、卢荣桄,这些人都是早期《西藏日报》的摄影骨干,随后加入的还有刘丽嘉、罗相生、王文泉、苏远中、袁进长、莫定有、雷仲选,他们都拍摄了大量西藏的早期图片。
       另外,西藏文管会的屠思华、西藏军区司令员陈明义、十八军老战士彭遐熙、冀文正都是西藏非常活跃的摄影人。上世纪70年代开始摄影创作及接触摄影的藏族摄影人还有扎西尼玛、扎西次登、阿多、尼玛次仁、才龙、康松、土登、旺久多吉等。
       这一时期的摄影主体具有群体性,大部分人由内地入藏,除少部分人有照片拍摄和制作的专业背景外,大部分人是在部队及文化事业单位成长为摄影工作者、专业摄影人。他们的拍摄内容涵盖了进军西藏、康藏公路建设、西藏大跃进、西藏平叛、西藏民主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西藏自治区成立、西藏文革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以及西藏各族的经济、文化、宗教、风俗、生活、风光等各方面,还有军队建设、军民关系等内容,如若定义,基本属于新闻摄影、宣传摄影和纪实摄影范畴。他们的摄影作品的传播除了通过《西藏日报》、新华社等主流报纸媒体,也发表在《中国摄影》、《解放军画报》、《人民画报》、《摄影网》、《大众摄影》、《民族画报》等当时国内主要的摄影、画刊杂志,还有结集出版《西藏自治区画集》(1975)和入选全国范围编选的画册,参加“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摄影艺术展览”(1965)、“云、贵、川、藏摄影艺术展览”(1974)、全国摄影艺术展览等。
       当然,需要补充的是,群体整体呈现的统一风貌下仍然存在个体的差异,无论内容还是艺术水准。另外,这一时期公众视野之外的摄影活动其实非常有待关注和挖掘,一方面是专业摄影人的私人创作,也许并不用以满足或未能符合某一时期、某一刊物发表要求而未发表;另一方面是为数不多的非专业的私人相册,现在看来它们往往含有一定的信息量。

1880-1950 开阔的影像史
       身边的影像和摄影人引领我们进入了雪域神秘之地——西藏,当我们接触和了解了越来越多的西藏历史影像时,我们也深深为西藏的魅力所吸引,进而想要了解更多,那里的人,那里的事,还有更久远的历史影像和影像历史。而这一窥探所见的斑斓、广袤更令我们加快了脚步。
       西藏由于地理和文化的原因在很长的时间里相对外界是一片封闭而神秘的土地,拉萨也是藏传佛教的圣地。但是西藏非但没有因此成为摄影的绝迹之地,而恰恰是绝佳之地。没有什么比真实、鲜明的影像更能满足饥肠辘辘的好奇心,更能凝聚探险者的成就,虽然这些仍未能展现西藏全部的美。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手持相机的异文化者对西藏的向往和孜孜以求从来都不亚于虔诚的朝圣者。同时西藏人对这一神奇的科技也有他们自己的兴趣和哲学。
       在我们陆续发现的影像里,最早的拍摄实践可追溯至1880年,由于资料的搜集还正在进行中,所以在还没有更加科学的分类方法之前,我们姑且把已经发现的一些早期摄影人按所属国家和地区来分别讨论。出于同样原因的局限在此亦无法深入分析甚至罗列国外的入藏拍摄者,待将来另撰文详述。据现有资料可初步判断的是,在1880-1950的七十年间,来自瑞典、俄国、日本、英国、法国、德国、美国、尼泊尔、锡金等国的摄影人不远万里,排除万难相继到达过雪域高原的边境或中心,并留下了影像资料。他们有的是政府委派的官员,有的是军队的长官,有的是寺庙的僧人,有的是探险家,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商人,为了外交、宗教交流、登山、人文或动植物考察种种目的来到西藏。虽然拍摄、制作、保存下来的影像参差不齐,但是它们共同记录了早期西藏社会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和各色人物,十分珍贵。
       另据车仁·仁钦卓玛《西藏的女儿》中所记述,西藏人最早引入相机和摄影术是在1907年,她的父亲擦绒·旺秋杰波从印度带回了第一台相机。①擦绒·达桑占堆向其学习过摄影,并且有自己的暗房。②1926年,十世德木仁布钦,德木·丹增加措开始用相机拍摄西藏和身边的人们,多为私人照相,随意、宁静。其后还有车仁·晋美松赞旺布,作为十四世达赖喇嘛的摄影师,车仁·晋美拍摄的照片有很多是与西藏重要事件和达赖及噶厦政府的事务相关的。另外,擦绒·达桑占堆的儿子擦绒·顿敦朗杰也作为西藏本土摄影家出版过西藏摄影画册。
       内地拍摄西藏的首推近代卫生学家、满族人全绍清博士。1906-1907年,他作为医官随清朝政府派往西藏使团赴拉萨进行考察。他在美国《国家地理》1912年10月号(卷23)上发表了《世界上最神奇的城市 西藏笔记——佛教的圣城》(The Most Extraordinary City in the World  Notes on Lhasa-The Mecca of the Buddhist Faith),随文发表的还有他拍摄的60幅关于拉萨的风土人情、城市建筑及人物肖像的图片。1912年正值中国政治、社会变革之际,《国家地理》10月号为中国专辑,内容包括中国的地图、运河、文化遗产,以及全绍清此篇西藏笔记。1930年代之后,庄学本、孙明经、李安宅、芮逸夫等有志边地考察的爱国青年纷纷奔赴,也拍摄了很多西南地区和民族的早期影像。庄学本先生在“边地十年”的民族考察过程中拍摄了很多藏族聚居地的藏民,他的人类学考察方法和高超拍摄水准成就了一代摄影大师。

发掘和推广 日积跬步
       黄建鹏先生最初就是从银盐纸基原作的收藏开始,那时还没有对西藏专题、系列的明确,还没有关于博物馆的梦想。时至今日,我们已经树立起了自己的目标:围绕1880-1980年西藏主题,强调银盐纸基媒介,区别历史图片和摄影作品,对作品的品质和价值做独立评估,按收藏级标准,建立和完善有品牌价值的藏库。
       关于作品的收集,黄建鹏先生二十年前在成都旧书市场以一毛五分钱一张的价格收集了第一批西藏老照片,2009年11月在北京以数万元拍得一本日本僧人青木文教1913年拍摄的西藏影集。目前我们已经收藏其作品的摄影者有青木文教、车仁·晋美松赞旺布、庄学本、蓝志贵、袁克忠、许安宁、罗伟、陈王君、冀文正、阿多、刘丽嘉、马竞秋、张加里、陈明义、陈宗烈、任用昭、彭遐熙、卢荣桄、马鹏万等,藏品绝大部分为早期银盐纸基原作。当然,对于横跨百年的众多作品,收藏是可遇而难求的,需要积极的发现和准确的把握。除了直接与摄影作者本人联系,还要捕捉二手市场、拍卖市场,甚至废品市场等间接渠道。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发掘和抢救并举的过程。作品之外,我们也注重各种相关史料的搜集,从底片袋、退稿单、日记、手稿,到国内外各时期的相关出版物,都在我们的甄别、珍藏之列。资料愈完善,视野愈开阔,思路愈清晰,这批宝藏也将发挥更大作用。
       为了尽可能梳理我们尚且能够触及的历史,丰富作品背后的信息,我们还积极联系作品原作者或其家人,进行访谈。已经进行了的有德木·丹增加措活佛的儿子德木·旺久多吉(现为西藏摄影家协会主席),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的西藏摄影的代表人物蓝志贵,将人生最重要的时光献给西藏的摄影老兵袁克忠的夫人杜银秀,西藏现代照相馆业及现代图片制作的奠基人罗伟之子罗浩,早期边地藏族影像的记录者庄学本之子庄文骏,在《西藏日报》工作四十年的摄影记者刘丽嘉,另外还有李荣卿、陈王君、冀文正、刘福全等。其间出差拉萨、成都、北京等地数十次,当面或电话访谈都有录像、照片记录,并整理成文。这项工作对于加深对作品的理解,还原创作情境和梳理相关历史十分重要,我们将秉着严谨求实的态度继续这项工作。
       在建立和完善西藏影像文献库同时,我们也开始启动对包括作品在内的整个宝藏的宣传和推广工作,使更多的人能够了解那段历史,认识那些记录历史、创造艺术的摄影先驱,分享那些经过岁月洗练的珍贵影像。在展览方面,由中国西藏文化保护与发展协会和《中国西藏》杂志社共同主办,黄建鹏先生策展,2009年3月21日至3月31日,“见证西藏民主改革——蓝志贵西藏1950-1970摄影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展览先后吸引了包括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在内的中外一百多家一线媒体争相采访报道。2009年5月18日至7月19日广东美术馆举办第三届广州国际摄影双年展,我们积极支持,提供蓝志贵大师的原作“布达拉的见证”系列参展。此次我们与南京博物院联合主办“回眸经典——中国摄影大师蓝志贵、庄学本藏族摄影作品精品展”,采用国际上通行的独立策展人方式,并独自承担所有费用,确保展览的艺术水准。展览的空间为每一位观众提供了一个与大师原作零距离接触的很好方式,是摄影作品以本来面貌进行自我传达的有效途径。在平面媒体方面,我们参与策划了《中国摄影家》2008年第四期蓝志贵专题;2009年在《西藏人文地理》杂志开设“黄建鹏专栏”,分六期介绍“西藏现代摄影史之重要人物(1926-1976)”;另撰文刊发于《中国美术馆》、《人民摄影报》和《中国摄影报》等学术或专业报刊。在网络媒体方面,我们也通过色影无忌、雅昌艺术网等展示作品、介绍摄影大师。此外,出版书籍、画册以惠大众亦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价值的认识、创造与再认识
       经历二十年对西藏早期摄影的持续关注,我们的眼界、认识和对作品的品鉴能力都在博览中不断得到提高,进而对作品本身、早期藏地拍摄者的工作和摄影史研究工作形成了基本的价值判断。
       对于作品来说,首先是文献价值。在我们论及的那一百年间,照相技术已经取代画笔,正踏上成熟的写真纪实之路,同时又没普及到过于重复和琐碎,更没有数码时代的变幻莫测。虽然照片的拍摄和传播往往都带有主观性,但一定数量的不同作者和作品在相互印证之下可以使我们更接近真实。无论拍摄者关注的画面主体,还是他未必顾及的环境、细节,画面本身都传递着一定的信息;再加上很多拍摄者对过程和细节都进行了文字记录和整理,有些甚至是系统性的。当来自不同年代或不同拍摄者的影像串联起来,片段就能讲述历史。这些史料对于人类学、史学、艺术学等领域的研究都有非常巨大的价值。其次,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能够进入摄影艺术精品的讨论范畴,拍摄者对摄影语言、技巧运用的纯熟,对精彩瞬间的捕捉,表达方式的独特,在给观众带来震撼、感动、吸引等审美愉悦时,又启发了人们对何为摄影的不断思考。再次,是收藏价值。这百年间能够进入西藏拍摄的人相对是很少的,且越早越少,能够保存下来的就更少;另外玻璃底片、胶片、幻灯片,蛋白照片、银盐纸基照片、上色彩照等工艺媒介也开始走向消亡,而它们记录的高品质影像却流传下来。照片“影像”本身作为艺术品、收藏品的市场也已经起步,并处于上升期。所以稀缺性、艺术性及市场成长的适当阶段共同决定了西藏早期影像的收藏价值。
       至于那些西藏现代摄影史的创造者们,无论当初他们为何来到西藏,他们共同谱写了西藏近百年的影像历史本身就功不可没。他们的探险精神和对西藏文化的神往使他们的足迹充满了开拓的勇气,他们的尝试极大地推进了西藏与外界的经济、政治、文化交流。他们抓住了机遇,成为了历史必然中的偶然。
发掘、整理、研究这一段历史的时机已经到来,时间的积淀、资料的累积都已达到一定程度,在学术上这片领域还鲜有深入、系统的开垦,有些人物访谈、资料收集等基础工作亟待采取抢救性举措。这项工作对西藏历史文化的繁荣和传承具有重要意义,必将产生深远影响;同时对摄影的创作、理论、鉴赏也有十分积极的推动作用。西藏摄影史是考量中国摄影史时不容忽视的一部分。英国的一些学者就做了一个关于西藏相册的项目,以影像史或视觉史(visual history)的概念为指导,用严谨、科学的方法为大英博物馆(the British Museum)和皮特·里斯弗博物馆(Pitt Rivers Museum)馆藏的1920-1950年西藏影像制作了互动数据库,尽可能完备地呈现每张图片的画面信息、载体信息、创作和传播信息,这对我们的工作是很好的启发和激励。我们可以在学习的基础上探索自己的方法论。
         综上,是我们已经走的,正在走的并将继续坚持的道路。文中叙及的工作都正在进行之中,可能会因为资料尚未穷尽或学识所限有判断、论述不准确、不恰当之处,一旦发现定当及时纠正。随着工作的拓展和深入,我们正处在一个转折点,从方向不明转向发现可为之事很多,唯恐力不足,从由兴趣追踪片段转向为事业而专注,从单一的影像收集转向收藏、研究、建立空间的全方位、系统性工作。在此节点为我们的工作做一个阶段性的总结,厘清思路正是十分必要的。借此次“回眸经典——中国摄影大师蓝志贵、庄学本藏族摄影作品精品展”在南京博物院展出的机会,与热爱、关心西藏和摄影的人们交流,是我们团队全体同仁的荣幸。现期我们的“黄建鹏老西藏影像博物馆”还没有展厅,即可进行常规展示的场所,在力有不逮时,我们认为馆为末,藏为本,集中精力在软件建设是当务之急。
       通往世界屋脊的道路并不平坦,但是正如先辈们翻越崇山峻岭最终沐浴着布达拉宫的荣光,我们也会朝着梦想之光迈进。在此,谨对那些为我们留下这么丰富而珍贵的西藏历史影像的伟大摄影人表示敬佩和感谢,对给予我们鼓励、支持和帮助的人士和机构表示衷心的感谢。
  
白 萍  “黄建鹏老西藏影像博物馆”研究员

注释:
① Rinchen Dolma Taring. Daughter of Tibet. London and Southampton: The Camelot Press Ltd., 1970, 17
② Rinchen Dolma Taring. Daughter of Tibet. London and Southampton: The Camelot Press Ltd., 1970,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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