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雅昌艺术网:影像·证据·历史:摄影大师蓝志贵的西藏摄影作品
 

       作为世界史专业的一名研究生,我曾发表过《用现代化的理论诠释蓝志贵和他的西藏摄影作品》一文。在和西藏摄影史的研究者、摄影收藏家黄建鹏先生的交流和采访过程中,尤其是在“黄建鹏画廊”看过蓝志贵的许多原始原作,以及看了蓝志贵的日记及原始文本资料之后,我认识到从历史图像学的角度来看,摄影大师蓝志贵和他的西藏摄影作品更加具有无可争辩的历史地位。

       当代最著名的新文化史家之一、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彼得·伯克(Peter Burke)曾写过一本书——《图像证史》。在这部新文化史的力作中,伯克所定义的图像(images)包括图画、雕塑、浮雕、摄影照片、电影和电视画面、时装玩偶等工艺品、奖章和纪念章上的图像等所有可视艺术品,甚至包括地图和建筑在内。他在书中系统论述了“图像与宗教”、“图像与叙事”、“图像与文化”、“图像与史学”等范畴之间的关系。他探讨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关于如何将图像当作历史证据来使用”。[1]伯克在书中支持并力图说明的一个基本论点是,图像如同文字文本或口述证词一样,也是历史证据的一种重要形式。同时,伯克指出,摄影之类的图像从来就不只是简单地为历史提供证据,作为历史的一部分,它透露出来极为丰富的讯息,而有些讯息是其他如文献档案所无法提供的。就这个层面而言,图像是史迹,它本身就是历史。伯克在书中一方面强调图像证史的价值,但另一方面他也指出了图像证史的困难,并向此种证据的潜在使用者告知了可能存在的某些陷阱。[2]

       的确,图像证史这样一种理论和方法一出现就在学界及学者当中引起了巨大的争论。不过在我看来,图像证史毫无疑问是可能的,摄影大师蓝志贵的西藏摄影作品就为我们后来者提供了一个历史如何成为图像、图像如何作为证据来证明历史的绝佳例子。蓝志贵从20世纪50到70年代的这20年间,通过他的镜头,把他身处的西藏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定格到了众多精彩而宝贵的摄影作品上,这些作品在后人的研究与探寻中与西藏历史合二为一,使西藏历史成为了视觉影像。

       我们知道,摄影作品作为一个时代的视觉印记,不可避免地在“言说”过去那个时代的故事,因此为我们后来者,尤其是为历史学家提供了观察、考察历史所不可或缺的证据。蓝志贵的西藏摄影作品就是如此,他的作品是西藏20世纪50—70年代这段历史的全面而深刻的视觉见证。比如,如果我们想要了解西藏当时的宗教文化、民俗史等方面的历史,蓝志贵拍摄的《拉萨节日的欢乐》、传大召系列的《传大召·古骑士》、《传大召·送鬼》、《传大召·诵经》等作品就是不可或缺的。这些摄影作品都极为珍贵,使我们后代人能够共享很少经语言表达出来的西藏过去文化的经历和知识(尤其是宗教经历)。尽管我们可能从某些文献或亲历者的口述中了解这方面的历史,然而西藏很多的宗教文化、节庆、服饰等包含的原始的东西已经消失或被同化了,宗教活动的仪式感也消失或被异化了,靠文字去讲述和证明难免显得“苍白”,不够直观。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蓝志贵拍摄的西藏宗教文化、民俗民风等题材的作品是非常弥足珍贵的。同时,蓝志贵拍摄了西藏这20年间发生的几乎所有重大历史事件:进军西藏、康藏公路建设、西藏大跃进、西藏平叛、民主改革、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西藏自治区成立、西藏“文革”等等。这段历史波澜壮阔,跌宕起伏,蓝志贵将自己置身于西藏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之中,忠实而全面地记录了这段历史。他的这些作品构成了西藏20世纪50—70年代极为清晰的历史发展轨迹,是非常宝贵的可视的历史证据。

       诚然,为了完成上级交代的政治任务,蓝志贵的一些作品难免带有那个时代政治或者意识形态的烙印。然而,蓝志贵之所以异于同时代的众多摄影人而成为摄影大师,拍摄的西藏摄影作品之所以成为不可或缺的历史证据,原因之一就在于他在完成政治任务以外,坚持独立思考,用独立的视角,坚持自己的主见,并进行有想法的拍摄。蓝志贵的这点独特之处在他的摄影作品中的体现,就是他对妇女、儿童、下层人,以及对珞巴族、僜人等少数民族的关注,而这些题材的作品对西藏历史而言,无疑是更加宝贵的视觉见证。

       一般而言,在文字史料缺乏或比较薄弱的领域中,图像提供的证词特别有价值,尤其是在自下而上看历史的时候,在研究感受如何发生变化的时候。而缺乏文字史料记载的往往是妇女、儿童、下层人等。不过蓝志贵拍摄了众多关于妇女、儿童、下层人及少数民族的作品,这是非常难得的。在这类作品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有《青青小河边》、《牧童》、《藏族裁缝》以及关于少数民族的《珞巴人群像》、《珞巴射手》、《珞巴少女》等。蓝志贵的这些作品,尤其是关于珞巴族、僜人的作品,对西藏历史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补缺”作用。然而这些作品的作用绝不仅限于“补缺”,更为重要的是它们“言说”、扩宽了西藏历史,向我们提供了一种“感受”。透过这些作品,我们可以了解当时西藏社会的现实,人们的普通生活,甚至是特殊表演。这些影像虽然不能让我们直接进入当时西藏社会的世界,却可以让我们通过连续的摄影镜头(一批作品,而非单独影像),得知那个时代的人如何看待那个世界,尤其是反映了人们价值观和心态的变化(这一点在《藏族裁缝》中有明显的体现)。蓝志贵的西藏摄影作品记录和表达了当时西藏社会中小众的历史,尤其是对缺乏文字资料、涉及珞巴族和僜人的民族学及民族史研究而言,这些视觉证据极大地扩宽了西藏历史的边界及我们后代人的视野,是独一无二的。

       图像证史一方面是指图像作为历史的证据而存在,“言说”历史,另一方面也是指图像引导历史想象并证明某段历史的真实性。这也就是说图像对历史而言绝不仅仅只是限于提供证据这一层面,它还可以提供有意义的线索,激发我们后代人的合理想象,想象那些文字所不能及的社会和文化心理,那些只能用想象去填补的历史空白。这正是彼得·伯克所说的:“图像让我们更加生动地‘想象’过去。”而蓝志贵拍摄的西藏摄影作品,就能让我们后代人生动地想象西藏的过去,尤其是关于西藏“文革”时期的影像,可谓是我们进行历史想象的最有力的向导。

       近年来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关于“文革”的图片,不过反映西藏“文革”历史的影像却很少见到,这就使我们不得不审视这样一些的问题:在那种话语缺失或记忆空白的背景下,我们如何想象那段特殊的历史?我们用什么来填补想象的空白?不过对我们而言非常幸运的是,当年蓝志贵冒着惹麻烦、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拍摄了《藏式忠字舞》、《西藏文革,拉萨街头》(西藏文革,拉萨街头,巨幅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第一次在拉萨街头再创作)等作品,将他在那个变化很快、很不协调的时代中没有见过的事情记录、拍摄下来。蓝志贵的这些作品,非常鲜明地向我们展现了在“文革 ”那种充分仪式化的政治大环境中人们的典型动作、表情和经历,那些没有被语言表达出来或者被文字记录下来的西藏人民的历史体验,社会和文化心理,以及诸如藏式忠字舞这种我们似曾知道但却又未能经历、未能用心捕捉的历史瞬间和图景。蓝志贵拍摄的这些关于西藏“文革”的珍贵影像,使我们后代人,尤其是历史学家能够比较顺利地完成对西藏“文革”这样一种特殊历史情境的重构,对文字资料的历史空白进行合理地填补,完成历史复原性的想象,因此在西藏和中国摄影史,乃至中国现代史上具有无可争辩的重要地位,是无价的历史证据。

       蓝志贵在西藏生活的20年间,拍摄的作品涉及西藏当时几乎所有的重大历史事件,这些作品作为珍贵的视觉见证,非常全面地“言说”并证明了西藏波澜壮阔的历史。更加可贵的是,蓝志贵拍摄了众多在民族学和民族史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作品,填补了文字资料的空白,更扩展了西藏历史的边界。同时,蓝志贵拍摄的西藏“文革”时期的作品,成为我们接近当时历史与文化、进行历史想象的最有力的向导。总而言之,从历史图像学的角度来看,蓝志贵的西藏摄影作品证明了西藏20世纪50—70年代的历史,对西藏历史而言是必不可少的。

       同时,我们后代人必须进一步意识到,像蓝志贵这样的西藏和中国摄影史上的大师及其重要作品,不仅是历史上非常宝贵的视觉见证,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像蓝志贵这样的摄影大师及其作品本身就是历史。仍以蓝志贵为例,或许在同一时代或后来有很多摄影人进入西藏,拍摄西藏,他们也可能拍摄了不少作品,但像蓝志贵这样连续20年拍摄西藏,并拍摄了一系列具有极高艺术价值及历史意义的作品的摄影人,在当时及以后都应该是绝无仅有的。无论是出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蓝志贵将自己置于西藏的历史洪流之中,用影像见证了历史,为后来者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历史讯息和历史想象,然后和自己的作品一起成为了西藏历史的一部分,成为西藏和中国摄影史上不可或缺的一页。而在和西藏摄影史的研究者、“黄建鹏画廊”的创办人黄建鹏先生的交流过程中,他告诉我:“像蓝志贵这样的摄影大师和他的重要作品,尤其是原始原作,毫无疑问是一部鲜活的历史,历史地解读与研究大师及其作品是非常必要的,摄影研究者对大师及其原始原作的研究做得远远不够。”黄建鹏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我想我们也应该向黄先生和他的团队学习,认认真真地研究摄影大师及其作品,踏踏实实地收集、研究大师的原始原作,唯有这样,珍贵的影像及历史证据、鲜活的历史才能保存下来并得到传承。

注释:

[1][2] (英) 彼得·伯克著:《图像证史》,杨豫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9,3页。

作者:邱振裕  南京大学历史学系世界史专业研究生

1958年的蓝志贵 摄于拉萨

《雨过天晴》 1956年 察隅 蓝志贵 摄

《国庆十周年藏族少年跳新疆舞》 1959年拉萨 蓝志贵摄

《“五好标兵”大扎西与藏族少年儿童在一起》 1960年日喀则 蓝志贵 摄

《拉萨节日的欢乐》(《传大召·节日的欢乐》)1958年拉萨 蓝志贵 摄

《传大召·古骑士》1957年拉萨 蓝志贵摄

《传大召·送鬼》 1957年摄于拉萨

《传大召·诵经》1957年摄于大召寺

《拉萨的黎明》 1958年 蓝志贵摄

《金珠玛米雅古朵》 1961年昌都 蓝志贵 摄

《浣衣女》 1969年山南 蓝志贵 摄

《藏式忠字舞》1968年山南 蓝志贵 摄

《西藏文革-拉萨街头》1968摄于拉萨

《红卫兵革命群众集会》1966年拉萨 蓝志贵 摄

《舂米的僜人妇女》 1956年摄于察隅

《僜人少女》1956年察隅 蓝志贵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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